这辆车最醒目的地方,是左右两侧隆起的轮拱。座舱被压在它们之间,挡风玻璃很低,车头也很低,红色与白色沿着宽阔的车身铺开。乍看像一辆刚从维修区推出的原型赛车,走近才会意识到,它没有下一场发车要赶。保时捷把它留在设计室里,让一段五十年前的记忆,先得到一副可以绕着观看的身体。
记忆来自一九七〇年的勒芒。汉斯·赫尔曼与理查德·阿特伍德驾驶萨尔茨堡车队的红白色917 KH,拿下保时捷在这场耐力赛中的第一次全场胜利。如今917的形象常与夸张的速度和庞大的发动机联系在一起,首胜的分量却在于另一件更朴素的事:这家长期活跃于组别竞争的厂商,终于把自己的名字写到了总成绩表最上面。红白配色因此获得了超出油漆本身的意义。

来源:Porsche AG / Stefan Bogner(设计档案);展览图:Porsche AG
Living Legend的设计完成于二〇一三年。当时,保时捷正在为重返顶级勒芒原型车赛事做准备,设计团队也回头看向那辆开创纪录的老赛车。一边是新一轮赛车技术的工作,一边是品牌第一次真正登顶的旧影,两条时间线在魏斯阿赫相遇。这个项目没有照抄旧车尺寸,而是试着把当年那种低伏、宽阔的姿态,带进新的设计语言。
原来的917是一台由比赛任务塑造的机器。短尾、长尾以及不同车身方案,都在回答赛道如何改变空气的问题。到了Living Legend,设计师不必遵守当年的轮胎、车架和规则,能留下的便是更难写进参数表的部分:车轮像四个明确的体积,人在其间坐得很低,身体与路面的距离仿佛被有意缩短。保时捷设计负责人迈克尔·毛尔谈到这个项目时,特别强调了高轮拱之间的低坐姿。
照片里的新车将这种关系放大了。轮拱向上抬起,中央的车鼻与座舱向下收拢,几道表面交界清楚地划出气流通道。侧面没有把旧车的全部开口重新描一遍,车尾也没有用复古装饰把现代体积遮住。它更像是有人记住了917从远处驶来时的轮廓,隔了许多年,再根据记忆把那一瞬间画得更清晰。
团队所说的技术灵感来自918 Spyder。这是一条重要线索:当年的917与现代918,分别站在保时捷高性能技术的不同节点上。把918作为构思参照,意味着这张设计草图并非只靠古董情怀支撑,也在设想现代超级跑车如何承接竞赛传统。不过,灵感终究不是已经安装的动力系统;Living Legend公开时的身份,是一比一的油泥模型。
油泥模型并不意味着工作草率。保时捷公开的设计流程,从草图、数字建模到比例模型,再到全尺寸形体,需要不断调整人的坐姿、车轮位置与表面过渡。屏幕上显得轻巧的一条线,放大到真实车身后可能太重;照片里漂亮的弧面,绕到另一个角度又可能失去张力。全尺寸模型允许设计师用身体去判断这些问题,也允许光线替他们挑错。

来源:Porsche AG / Stefan Bogner(设计档案);展览图:Porsche AG
Living Legend在这个尺度上尤其值得看。车头的低、轮拱的高,并不是两个互不相干的造型动作,而是共同把人的位置压向路面。红白涂装又把复杂的现代曲面组织成容易辨认的块面。即便不认识一九七〇年的比赛,观看者仍能读出它属于赛车;知道那段历史以后,色彩便会把车型从泛泛的竞赛意象,拉回某一次具体的胜利。
它曾进入保时捷纪念917诞生五十周年的博物馆展览,后来又随二〇二〇年的“Porsche Unseen”计划正式走出设计档案。这个公开顺序颇有意味。它先以历史展览中的后继想象出现,再让公众知道,那些没有进入量产目录的车,也曾经过认真而完整的设计。保时捷并未给它安排交付时间表,观众看到的,是一条被保留下来的岔路。
因此,Living Legend适合被理解为一封回信。老917用一场真实比赛留下问题:属于那个时代的勇气与姿态,到了今天还剩下什么?新模型用低座舱、高轮拱和熟悉的红白色作答。它无需把轮胎磨热,也不必模拟当年的发动机声。隔着半个世纪,两辆车依然可以靠一个侧影辨认彼此。